第(1/3)页 第六十九章荀衢 建安七年五月初十,许都城西的一座小院里设了灵堂。 灵堂很简陋,没有挽幛,没有排场,只有一块牌位立在那儿,前面摆着几碟供果、一炷香。牌位上写着:“荀公衢之灵位”。 赵彦跪在灵前,一动不动。他已经跪了一夜一天,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周远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院子里还有几个人,都是荀衢生前亲自联络过的暗桩,他们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没有人说话。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周远抬头,看见一个人走进来。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,眼眶红肿,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——荀恽从下邳赶来了。接到消息的那一刻,他什么都没说,骑上马就往许都跑,跑了一天一夜,跑到马都累倒了就换一匹马继续跑。跑到这里,站在这个简陋的灵堂前,他却停住了。他看着那块牌位,看着那几个字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 赵彦回过头,看见他:“荀公子。”荀恽没有应声,只是一步一步走到灵前,跪下,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到地上的砖,发出沉闷的一声,接着又是一个,又是一个。赵彦伸手想拦他,被他推开。他磕了九个头,荀家最重的礼。磕完,他直起身,看着那块牌位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“叔父,侄儿来晚了。”灵堂里没有人说话,风吹进来,把香上的灰吹落。 午时,刘备来了。他只带了两个人,庞统和几个亲兵远远跟在后面。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走进院子,在灵前站定。赵彦要起身行礼,被他按住:“别动,让我先给他上炷香。”他接过周远递来的香,点燃,插进香炉里,然后退后一步,看着那块牌位,看了很久。“荀衢,”他轻声说,“荀家的人,我记住了。” 荀恽跪在旁边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刘备转过身看着他:“你就是荀恽?”荀恽抬起头,红着眼眶:“是。”“你父亲是荀彧,你叔父是荀衢,”刘备的声音很平静,“荀家两代人,为我做了很多。”荀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是跪在那里。刘备伸手把他扶起来:“别跪了,你叔父不在了,但荀家还在。你是荀家的长子,该撑起来了。” 荀恽站起来,看着面前这个人。他见过刘备一次,那次是在下邳城外,刘备站在那里送荀衢走。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很温和,像个长辈,现在他才明白,温和下面,是几十年的风霜。“使君,”他开口,刘备看着他。“我叔父……他最后说了什么?”刘备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块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“荀”字。他把玉佩递到荀恽面前:“他让人把这个交给我,他说,荀家的人,没给我丢脸。” 荀恽接过那块玉佩,握在手心里。玉是凉的,但他觉得烫,烫得手心发疼。他没有哭,只是握着那块玉佩,握得很紧。 申时,灵堂外的小院里。赵彦坐在石阶上,面前放着一碗粥,周远端来的,他不能不喝。喝了几口,又放下,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。荀衢留下的那些人,今天来了十几个,都是他生前亲自联络过的,藏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暗桩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有人站着,有人蹲着,有人靠着墙,但没有人走。他们在等,等一个说法,等一个安排。 荀恽从屋里走出来,走到赵彦身边坐下。“赵先生,叔父把那批人交给你了?”赵彦点头:“一百三十七个,我接手的时候是一个一个点的。现在还在许都的,有八十二个,其他的分布在邺城、洛阳、颍川各处。”荀恽沉默片刻:“我能帮上什么?”赵彦看着他:“荀公子,你刚来,先歇几天。”荀恽摇头:“我歇不了,叔父在这座城里藏了二十年,最后死在这儿。我想为他做点什么。”赵彦想了想:“那你明天跟我走一趟,去见见那八十二个人。让他们知道,荀家的人还在。”荀恽点头:“好。” 酉时,内城丞相府。曹操的遗体已经入殓,灵堂设在正厅。来吊唁的人不多,都是他的旧部。夏侯惇跪在最前面,曹仁跪在他旁边,程昱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。郑主事从外面进来,走到夏侯惇身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夏侯惇听完,脸色变了变,站起身往外走。 门外站着一个人,周远。“夏侯将军,”周远拱手,“我家先生让我来传个话:荀衢先生的丧事办完了,我家先生说,曹公和荀先生斗了一辈子,现在都走了,恩怨两清。”夏侯惇沉默。周远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:“那块玉佩,曹公让赵先生还给荀家的人,荀公子收下了。”夏侯惇还是没有说话。周远转身走了。夏侯惇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 戌时,城西民宅里。赵彦坐在屋中,面前摊着一本簿册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百三十七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:什么时候入的线,现在在哪里,负责什么,有什么特长。荀衢留给他最值钱的东西,就是这本簿册。 门被推开,荀恽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。“赵先生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你跟着我叔父多久了?”赵彦想了想:“三个月,他出来之前,我没见过他。”荀恽愣了一下:“三个月?那你怎么……”赵彦替他说完:“怎么接手这批人的?他教得快,我学得快,就这么简单。”荀恽沉默。“他信得过你。”他最后说。赵彦点头:“他是信得过,所以我不能让那些人出事。”他把那本簿册合上收进怀里:“荀公子,明天我带你见一个人。”荀恽看着他:“谁?”“王五,西城门那个,第一个开门的。他想见你。” 亥时,许都城里已经安静下来。街上还有巡逻的白马义从,但比前几天少多了。百姓们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,该开门做生意的开门做生意,该回家睡觉的回家睡觉。内城的城门也开了,夏侯惇带着剩下的几千人撤到城外驻扎。刘备没有为难他们,允许他们带走自己的兵器,还发了一个月的粮饷。许都,终于真正姓刘了。 城西小院的灵堂里,香还点着。荀恽跪在灵前没有走,他看着那块牌位,看着上面那几个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父亲死了,叔父也死了,荀家两代人用二十年做了同一件事,现在事做完了人也走了。 第(1/3)页